关于霸凌,你的漠视也是一种参与

关于霸凌,你的漠视也是一种参与
图片来源:pixabay 

去年六月,我第一次在图书馆看见女孩。那时只觉得奇怪,为什幺上课时间她会在这里自习?

每次见到她,我会主动点头微笑。有次见她专心阅读太宰治的《人间失格》,直觉她是文学爱好者。

「看太宰治,你好厉害啊!」

「还好啦,我喜欢看日本翻译小说,愈暗黑的愈喜欢。」她抬起头,我看到她左脸颊上那俐落短髮挡不住的一片蓝。

过了几天,我忍不住好奇,「你能告诉我,你的脸是怎幺一回事吗?」

「我连撞几天墙,撞到瘀青。」

「为什幺要撞墙?」

「我有忧郁症。」

「喔……」二十多年来,忧郁学生的面庞如画片般在我眼前滑过,有的因为家族遗传,有的是后天突遭变故;有的还在隧道里,有的走了出来;有的做了傻事,离开人间。

「我正计画要休学一年。」见我沉思,女孩主动说道。

「这一年你有什幺计画吗?」

「没有,只是觉得班上同学不喜欢我,想先离开学校一阵子。」

「我教你写作好吗?」我很怕这一年女孩会胡思乱想,做出伤害自己的事。「你可以写你自己的故事,一个月交一篇,还可以参加比赛喔!」

关于霸凌,你的漠视也是一种参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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休学后的七月,女孩传来一篇篇命名为〈我和忧郁修学分〉的文章,一篇比一篇更怵目惊心。原来,女孩从小遭遇各种霸凌:「若能画出我的生命曲线,高峰时期应该只在幼儿园小班之前,此后我的生命线就跌进幽暗谷底……如同黏软的丝,一斩即断。国小一年级,我的导师简小姐,成为我永生难忘的梦魇。

「我的名字下方第一次黏上大野狼,是因为我学了狼叫。那堂课的课文下方画着一只野狼,我告诉老师我知道狼怎幺叫,并模仿起来。全班随着我的动作与声音哄堂大笑,我很开心成为大家眼中的焦点,却没注意到老师在台上猛然沉下来的脸。她愤怒的用教棍敲打黑板,那沉重声响硬生生敲进我左胸口。我成了坏孩子的始祖。」

女孩的小学老师受不了她的奇特,开始公开或私下不断打击女孩,其他同学有样学样,也跟着不尊重女孩。

「同学逐渐开始戏弄我,我不知该如何是好,原来所谓的野狼贴纸并不是只有在黑板上那幺简单。野狼的标记深刻在我的额上,像是奴隶标章一样。这让我想到九把刀的电影《怪物》。我在班级中,的确是不守规矩的怪物,而怪物生来就是要娱乐大众,和马戏团里的畸形人一样,是吧?」

「『我们来玩个游戏。』阿桦对聚集在一起的同学如此说道,我还记得一旁的阿晋附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什幺,只见阿桦点头一笑,对我招了招手。」

「『你想加入对吧。来吧,我们刚好缺一人。』」

「我已经无法详细回忆这之前到底发生了什幺事,因为接踵而来的所谓『游戏』,虽然不是我的第一个噩梦,却是我承受过的最真实梦境。」

「游戏规则很简单,就是八岁孩子最不陌生的捉迷藏。」

「阿桦当鬼,其他人要躲起来,被阿桦找到的要跟在她后面,继续找下一个猎物,最后一个被发现的人就是赢家。」

「我是最后一个被找到的人……『哈,我赢了。』我準备走出厕所,却猛然被推了一把,沿着那只手臂望上去,阿晋的笑映在我的瞳孔中。我毕生难忘的笑脸之一,是他戏谑的嘴脸。这时我才发觉这群人无论男女,身上都带着几颗石头,不算太大,但也不小,是刚好能造成疼痛的程度。」

「石头如雨点落在背上的那一瞬间,我以为自己会就此腐烂,成为校园内传说的鬼魂。然而事情没那幺简单,不是死了就能解决一切。
「我只希望能将自己抹去,从世界这张白纸上抹去,如果少了我这颗小黑点,世界或许会更美好。」

女孩把自己当成应该消失的小黑点,但我知道,她有过人的才情,她应是世上耀眼的大亮点。然而,残忍的「黑羊效应」(Black Sheep Effect)却差点抹去这世界的亮点。

心理学上有个「黑羊效应」,是由「黑羊」、「屠夫」、「白羊」所构成的「祭典」:「黑羊」是无辜的受害者;「屠夫」是无感的加害者;「白羊」代表最多数的冷漠旁观者,他们目睹「黑羊」受害,却觉得事不关己,未採取有效行动。

其实,我恨「屠夫」,但我也恨「白羊」的无作为,因为我也曾是一只「黑羊」。

高二时,一名「屠夫」找了二十几只「白羊」把我围在学校墙边,还放话以后每天堵我。几个月后,两名被退学的「屠夫」党羽爬进校园,和我演出追逐大战,追到教官室,待教官找两方家长来,才停止了这场青春噩梦。

当时的恐惧逼得我差点做出悔恨一生之事。我每天带刀子上学,常梦到自己杀了对方,惊醒时,要望着双手几分钟,才确定自己没沾血。这个梦,直到四十二岁才停止。

「那时候,你有什幺感觉?」一位脸书朋友这样问我。

「生不如死。」真的是生不如死,心痛远大过身体的痛,每刻都在问:「这世界还有什幺公理?」

前马偕医院精神科主治医师陈俊钦在着作《黑羊效应》中指出:「屠夫不见得心狠手辣,绝大多数的屠夫都是温驯而守法重纪的,但当他们聚在一起,却真的可以联手谋杀一只无辜的黑羊……黑羊往往在经历过一次黑羊效应的攻击后,毕生难忘……屠夫恰好相反,即便参与多次黑羊效应的『祭典』,也参与了多次残忍而血腥的伤害行为,但对于自己做过的一切,却几乎没什幺感觉。」

写作给了女孩自信,她开始规律的书写,我也要求休学的她定期来校,让我面对面指导。女孩的散文拿下直辖市文学奖首奖,新诗拿到全国大奖,生命洋溢着晨光。我请她拿奖座到校,在升旗时请校长再颁一次。

那日颁奖后,女孩带着同学兴高采烈跳进我的办公室,「老师,我好高兴,当我站在台上,觉得以前班上的同学再也不会认为我怪了。」

我知道女孩不会是校园中的最后一只黑羊,所以我决定要当一只主动出击的山羊,就像以前当导师时,我永远会在第一週宣布:「我禁止班上有任何霸凌行为,若同学受到欺负了,快来找我。」如今在校园中遇到特殊生时,也会主动询问班上人际问题。

「黑羊效应」还会一直在校园中不断发酵,当我们发现身旁有屠夫举起刀时,记得,别当一只无作为的白羊。我们可以一起举起头上的角重重撞开他,往后才不会有更多的白羊莫名变色为血祭的黑羊。

【书籍资讯】
《青春正效应》
关于霸凌,你的漠视也是一种参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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